佳谷斋

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过达达。它默默伴我走过十五年，最终却淡为一滴雨，一丝雾，一个名字，一场春梦，在春天的阳光里飘散。

达达是什么？我苦笑。我如果知道它是什么，就不会拿这两个单调的音节来命名。我想，它是一只神奇的命运之手，它和花朵、晨露、飞鸟、时间、跳跃的泡沫、辽阔的春风同在，它是上帝，是冥想中的美女，是万物的总名。

达达是什么呢？当我独立苍茫，一轮明月高挂中天，岁月纷至沓来，内心的腐朽骤然闪出夺目的光芒，令我冷汗涔涔，湿透衣背？

我曾经那样迷恋达达，它是世界的全部奥秘，像手心的纹路一样清晰。可是达达在冷笑，以它柔和的刀锋缓慢地刺痛着我，以花朵的力量强悍地绽放，不屑，而冷静。

于是，在五月三日以来的每个午夜，达达再次显现出狰狞的本相。它是神妙莫测的，是高不可攀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它令我惊恐，令我战栗，令我敬畏，令我清晰地听见生命发出的脆响。

初春里的爱情

春天来了

桃花开了

第一只蝴蝶也粉墨登场

我穿行在桃花和蝴蝶的初春

迎来一个重要的纪念日

一切都与爱情有关

秋千、啤酒加一个水果罐头

几首清凉的歌、笑声、儿子的作文

还有我全部的生活

十一年过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这不容易

是啊，在今天想起爱情

就像在漫长的寒冬想起初春

爱情可能是陡峭的，可能是残酷的

但是在初春，她显现出了温柔好看的一面

韩石山，快人快语，文坛一奇人也。近作《谁红跟谁急》值得一看。

摘录最令人痛快的一段，就能知道这是怎样一本书，也知道韩氏的风骨：

事情是这样的。春节前，魏明伦应自贡市灯会组委会之邀，写了一副春联的上联，此组委会开出二万元的高价，向天下习文者征对下联。初时应者寥寥，又加到四万元。据悉，到二月八日此项活动结束时，已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应征稿件千余份，其中既有京城人士的应对，也有河南工人的挑战，遗憾的是，竟没有一个下联是完全应对工整的。

    初听这个消息，我很惊奇，莫非我先前看人不准，魏明伦还真的有两把刷子？一个什么样的上联，竟难住了天下的英雄好汉，全中国都没对得上的？

    及至看到报上登的魏半联，又是可气又是可笑，可气的是自贡市的一帮文武百官竟然叫魏明伦给耍了，要为灯会助兴出联征对，什么人不可以请，偏偏请了个写戏词的，这不是图贱买老牛吗？魏明伦的可笑在于，真要跟天下的楹联高手过不去，至少也该买本《楹联常识》一类的书看看，长联不光是一个长，也不光是一个顺口，仍要符合楹联的规范才能叫长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贵四川青城山山门就有副三百九十四字的长联，动笔之前去看看，也不至于出这样的丑。

    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这是怎样的一个上联，且看——

    古城三绝：八百年彩灯，两千年盐井，亿万年恐龙。灯会三奇：走马看灯戏古鳌逛龟山，射虎猜灯谜。人生如谜，岁月如灯。台上公主猜谜，今夜无人入睡；园内夫妻观灯，明朝有约回门。老百姓一年四季开门忙于七件事，新千载三更半夜游园化为万颗星。星海一粟，文坛一卒。平生与父老分担忧患，春节同乡亲共赏烟花。举火初迎二十一世纪，挑灯重阅二十五史书，赞人性三情真、善、美；咏岁寒三友梅、竹、松；忆华夏三贤尧、舜、禹；评风云三国魏、蜀、吴。历代群雄逐鹿，今晚何人作赋？亮开谜面：“八千女鬼，两轮日月，双人匕首”！笑问下联谁续？请四方文友猜吾谜底。

    这是个上联吗？不，这是一篇文章，若起个名字可叫《魏明伦征联启事》。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写什么上联，在为灯会组委会代拟征联启事时，摇头晃脑，骈四骊六，写得上了劲，自以为不错，便拿来做了上联。

    或许有人不信，说你也太刻薄了，明明是对联吗，多工整，多有气势。对联的工整，只有跟下联对得上，才叫工整。一句之内，只有音调是否谐调的问题，也就是做诗所谓的平仄，并不那么严格。

    有人会说，你说太长就行了，怎么说人家的一篇文章呢。若真的长点，但合乎规范，我自然得说是联语，可惜不是。你看昆明大观楼孙髯翁的那副长联，上联是说地理的，下联是说历史的，再看青城山山门的长联，上联说的是环境，下联说的是史实。这都是做对联的常识。不管是自己做的还是留给他人做的，总得合乎规范。不合乎规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串又一串的字，叫“启事”都高抬了。

    还有人挺服气的，说魏明伦的文言功夫真了不得，之乎者也，溜儿溜儿的。我不这么看，这哪是文言文，全是戏词儿，像“台上公主猜谜，今夜无人入睡；园内夫妻观灯，明朝有约回门”这样的句子，分明是哪出川剧里的定场诗嘛。

    好了，征联已过去了，全国的楹联高手都败下阵来，就你是英雄好汉。你自己也说：“笑问下联谁续？请四方文友猜吾谜底。”这个谜底我费了几天几夜的工夫总算猜出来了，就是魏明伦三字。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这样的上联谁都对不出，只有你自己能续得上。你是成竹在胸。那就请你把你的下联公之于众，让我们看看是什么货色。

    白白作了一次恶，撒了一回泼，没人追究，还有人喝彩，如果是个知羞耻的人，藏在你的幕布后面窃喜也就行了。更为不可理喻的是，有人采访时魏明伦竟振振有词地说：“我的上联既继承了中国传统楹联的优秀形式又融入了超前的思维和观念。”

    魏明伦的联语里有什么超前的思维和观念，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不过是些地方风物，民间风俗，定场诗，拆字谜，再加上半通不通的文词，自大狂的没边没沿的瞎吹。“举火初迎二十一世纪，挑灯重阅二十五史书”，什么叫“初迎”，根本就不通，这要是初迎，二迎三迎是什么？不过是为了和后面的“重阅”对仗罢了。“重”一定要对“初”，这样的对仗也太低级了吧。“重阅二十五史书”，也就是都看过一遍了，瞎掰活，我敢说你一史都没看完过，看过一史都不会说这样轻狂儇薄的话，看过一史也该知道“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道理。

    魏明伦，“伪名人”！

    如果四川再不出一两个像样的文化人，只出魏明伦这样的戏中角色，不管中央怎样号召开发大西部，我的眼角都不往那边瞥一下。

    四

    说了这么两三件事，别以为我怎样的生气，别以为这是怎样的酷评，我一点都不生气，这一点都不能叫酷评。跟他们的出色的表演比起来，我的文章还是太绵善了，我的笔力还是太荏弱了。可是想一想，若是连这么点声音也没有，不是让他们笑话中国真是没有读书的人了吗？

山谷尝为子弟言：“士生于世可百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子瞻诗亦云云。俗不可医，诚然。顷读纪昀《滦阳消夏录》卷四，得一好例，随录如下：

董曲江游京师时，与一友同寓，非其侣也，姑省宿食之资云尔。友征逐富贵，多外宿，曲江独睡斋中。夜或闻翻动书册，摩弄器玩声，知京师多狐，弗怪也。一夜，以未成诗稿置几上，乃似闻吟哦声，问之弗答。比晓视之，稿上已圈点数句矣，然屡呼之，终不应。至友归寓，则竟夕寂然。友颇自诧有禄相，故邪不敢干。

偶日照李庆子借宿，酒阑以后，曲江与友皆就寝。李乘月散步空圃，见一翁携童子立树下，翳身窃睨其所为。童子曰：“寒甚，且归房。”翁摇首曰：“董公同室固不碍。此君俗气逼人，那可共处？宁且坐凄风冷月间耳。”李后泄其语于他友，遂渐为其人所闻，衔李次骨。竟为所排挤，狼狈负笈返。

《阅微草堂笔记》风趣少逊，令人失笑者不多，此其一也。该狐宁忍凄冷，不与俗人为伍，大是可人。

检点十数年来所遇合，不可医者固亦有之。大学时一友，先以其薄有诗才，相处颇洽，后乃渐疏之，定谳以四字云：“其俗入骨。”然近闻此公已飞黄腾达，为官颇赫奕矣，未始非此四字之力也。又年前武夷山之会，见一同行教授，大庭广众下吟诵自作恶诗，拍前辈之马，不以为耻，反洋洋得意，自诩才气。此君亦个中奇人也。

俗，本于气质，无关乎智识，亦无关乎所业。世自有引车卖浆者流，身履是事，口便为是言，往往琮琮可听，令人忘倦。即风尘中人，迎来送往，马死金尽，亦不妨其间有风骨高洁者。反身在士君子之列者不乏其人，思之叹叹。

书上文毕，示之内子。妻笑曰：“汝说俗，自以为雅人耶？嘻！说人俗，而己所为不尽雅者，亦不可医之一种也！”不禁长笑，推书而起。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忧伤

忘记了万物令人感动和愤怒的侧影

我只是等着水开  从容地泡一杯菊花

看她们妖娆地在水里沉淀

并且变老

日复一日  过着菊花一般清淡的

生活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诗歌

刀枪入库 与那个江湖划清界限

昔日的场景褪色 成为黑白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爱情

将春梦减少为单纯的陪伴

还有慈爱  只剩下夜半的凝视

白日  领着他穿过风沙迷漫的初春

是啊，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春天

忘了换上单薄而朴素的衣衫

我只是攥紧一杯散漫的茶水

谨守自己的内心

有时高贵  有时俗不可耐

顾随词选评

顾随（1897－1960），本名宝随，字羡季，号苦水，晚号驼庵，河北清河人，192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历任河北女师学院、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等地教职，53年转赴天津，在河北大学之前身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有《顾随文集》。

以下《无病词》1927年

行香子 三十初度自寿

陆起龙蛇，归去无家。又东风、悄换年华。已甘沦落，莫漫嗟呀。拚一枝菸，一壶酒，一杯茶。　　我似乘槎，西渡流沙。走红尘、晚日朝霞。卅年岁月，廿载天涯。共愁中乐，苦中笑，梦中花。

评：意似浅而实深，感喟颇多。

不作超人，莫怕沉沦。一杯杯、酸酒沾唇。读书自苦，卖赋犹贫。又者般疯，者般傻，者般浑。 莫漫殷勤，徒事纷纭。浪年华、断送闲身。倚阑强笑，回首酸辛。算十年风，十年雨，十年尘。

评：“算十年风，十年雨，十年尘”，写于三十初度，真令人酸心。

春日迟迟，怅怅何之。鬓星星、八字微髭。近来生活，力尽声嘶。问几人怜，几人恨，几人知。  少岁吟诗，中岁填词。把牢骚、徒做谈资。镇常自语，待得何时。可唤愁来，鞭愁死，葬愁尸。

评：上片尚佳，煞拍着力太重，便觉不好看，温柔敦厚之旨亦何可废也？

好事近

几日东风暖，惟有杏花偏懒。山下木兰才放，甚春深春浅。  衔泥双燕未归来，寂寞空庭院。谁去画梁相对，说春长春短。

评：嫣然而媚，不可多得之作。

采桑子

一重山作天涯远，君住山前，侬住山间，山里花开山外残。  红楼碧海相思地，卷起珠帘，倚遍阑干，又见山前月一弯。

评：六用山字，移步换形，令人目光闪烁。妙笔。

浣溪沙 咏马缨花

一缕红丝一缕情。开时无力坠无声。如烟如梦不分明。  雨雨风风嫌寂寞，丝丝缕缕怨飘零。向人终觉太盈盈。

评：句句有叠有对，稍嫌纤弱，然巧思不可废。

以下《味辛词》1928年

◎     《浣溪沙》上片：“一院西风彻夜吹，一帘素月映罗帏。一天凉露作霜霏”，不必用此体。

瑞鹧鸪

安心还是住他乡，酸酒斟来细细尝。觅句谩诌肠子断，吸菸却看指头黄。  也知人世欢娱少，未羡仙家日月长。我自乐生非厌世，任教两鬓渐成霜。

评：四句新，三句以对“指头”而用“肠子”。

贺新郎

天远星飘渺。漏声残、月轮高挂，尘寰静悄。南北东西都何处，着我情怀懊恼。况岁暮、天寒路杳。欲织回文长万丈，问愁丝恨缕长多少。空自苦，赚人笑。  半生真似墙头草。侭随风、纷披摇荡，东斜西倒。万岁千秋徒虚语，眼看此身将老。且点检、残篇断稿。说到文章还气馁，算个中事业词人小。清泪滴，到清晓。

评：“算个中事业词人小”，即“词为小道”意，然中藏自负，内蕴悲愤。

生查子

身如入定僧，心似随风草。心自甚时愁，身比年时老。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

评：意思固佳，用笔则嫌滑易，少涩味，因而不耐忖想。

蝶恋花

不为登高心眼放。为惜苍茫，景物无人赏。立尽黄昏灯未上，苍茫展转成惆怅。
一霎眼前光乍亮。远市长街，都是愁模样。欲不想时能不想，休南望了还南望。

评：煞拍佳句。

清平乐（四首选二）

晕头涨脑，忘却天昏晓。镇日穷忙忙不了，那有工夫烦恼。  闲言闲事闲情，而今一笔勾清。

领取忙中真趣，这般就是人生。

眠迟起早，都把愁忘了。磨道驴儿来往绕，那有工夫烦恼。 我今不恨人生，自家料理调停。

难道无花无酒，不教我过清明。

评：白话填词，胡适发其端。聂绀弩、启功之前甚少见，不道于此领略一二。羡季先生另有《清平乐》：“白天黑夜，黄尘如雨下。这样春天真笑话，便没有他也罢。  昨宵细雨如麻，醒来依旧风沙。总算清明过了，虽然没看桃花”，同一机杼，亦个中上品也。

朝中措  有索近作者，赋此示之

先生觅句不寻常，一字一平章。只望保留面目，更非别有心肠。  劳君催索，夜深犹自，吟诵彷徨。便不梦中说梦，也成忙上加忙。

评：自嘲语，反见身分。

以下《荒原词》1930年

清平乐

故人好意，邀我来山里。久吸大城烟雾气，到此眼明心喜。  黄华好似前年，折来插向窗间。窗外一株红树，教他与我同看。

评：下片特好，上片差强人意。

浣溪沙

花自西飞水自东，君心正与我心同。今宵痛饮看谁雄。  莫惜醉魂飞不起，且教没入酒杯中。好将双颊向君红。

评：“且教没入酒杯中”，用典雅切，心绪激扬。

木兰花慢 赠煤黑子

策疲驴过市，貌黧黑，颜狰狞。傥月下相逢，真疑地狱，忽见幽灵。风生黯尘扑面，者风尘、不算太无情。白尽星星双鬓，旁人只道青青。  豪英百炼苦修行，死去任无名。有衷心，何曾灿烂，只会怦怦。堪憎。破暗纱、笼罩夜深灯。我便为君倾倒，从今敢怨飘零。

评：真挚。倘写文学史，又该分析其“人民性”矣。

浣溪沙

卧病伤离次第过，相思无赖且由他。此身常健待如何。  为爱池边波影碎，却看塔上夕阳多。光阴始觉易销磨。

评：“此身常健待如何”，沉痛语。

贺新郎

又是寒冬矣。也颇思、村醪取暖，市楼买醉。踽踽行来举头见，一队明驼迤逦。爱他有、些儿画意。曲项高峰肉蹄软，想来从、大漠风沙里。一步步，几千里。  厖然卧息长街内。又木然、似眠似醒，非悲非喜。偶一摇头铎铃响，声落虚空无际。有谁识、此君心理。万里长城曾见否，问凋零、破败今馀几。驼不语，蹶然起。

评：意似深实浅，此等词不做可也。

浣溪沙

微雨新晴碧藓滋。老槐阴合最高枝。风光将近夏初时。  少岁空怀千古志，中年颇爱晚唐诗。新来怕看自家词。

评：末句意深，滋味无限，然“少岁”句直白。

鹧鸪天 赠屏兄

雨后苔痕欲上阶。窗前夜合是谁栽。树犹如此垂垂老，岁不待人鼎鼎来。  车马过，起尘埃。黄云拥日下长街。艰难寂寞都尝遍，如海燕城斗大斋。

评：末句稍有意思。

浣溪沙

百岁光阴只此身，漫将无赖说销魂。漫留双泪说离分。  去日苦多来日少，见时恰似梦时真。眼前人是意中人。

评：两“漫”字、两“日”字、两“时”字、两“人”字，皆不避重复，金人瑞所谓“正犯法”也。此自我作法，值得注意。

浣溪沙

抱得秦筝为我弹，殷勤相劝惜华年。自家先已泪斑斑。  取我鸣琴翻旧谱，为君进酒佐清欢。心弦断尽更无弦。

评：写情入微，竟有如此者。

《荒原词》既定稿，复题六绝句附卷尾（其六）

太白惊才堪复古，少陵大力始开今。我只自吟还自看，无能何况更无心。

以下《留春词》1934年

浣溪沙

记得年时已可哀，风帘烛影自裴回。屋梁落月费疑猜。  底事今朝花下见，不如夙昔梦中来。空花此后为谁开。

评：真有此情，羡季先生言情之笔特有味道，实当世一大家也。

以下《积木词》1936年

天仙子

恰是归期未有期，相思无益且相思。一春憔悴瘦腰肢，沉水烬，画帘垂，未信梁间燕子知。

评：“相思”句沉痛，前人罕见。

《积木词》卷末题诗（其二、三、六）

莫谩惊人只自惊，黄华采得更餐英。心安未藉参禅力，肉搏终须用短兵。

当年清泪一行行，引吭高歌是酒狂。定力不坚余习在，好将辛苦易悲伤。

人间是今还是古，我词非古亦非今。短长何用付公论，得失从来关寸心。

以下《霰集词》1941年

临江仙

凉雨声中草树，夕阳影里楼台。此时怀抱向谁开。屠龙中底用，说鬼要奇才。  多谢凋零红叶，殷勤铺遍苍苔。杖藜着意自徘徊。南归双燕子，明岁可重来。

评：“屠龙中底用，说鬼要奇才”，奇句，襟抱不凡。

思佳客

动地悲风迫岁阑，人间逼仄酒杯宽。剧怜死别生离者，都在青山红树间。  甘索寞，恨衰残，难禁哀乐是中年。经霜古木无枝叶，只有栖鸦共此寒。

评：此为悼伯屏之作，“人间逼仄酒杯宽”，沉痛不下于黄仲则。

鹧鸪天

少岁胸怀未肯平，中年哀乐更难胜。云山孤鹤归何晚，风雨寒鸡时一鸣。  心耿耿，意惺惺，铅华丝竹俱牵情。都将三载无穷恨，换尽先生两鬓青。

评：世间死别之情最真，椎心泣血，于此可见性情。此等文字自能传之后世，不必有古今也。

以下《濡露词》1944年

清平乐 早起散策戏仿樵歌体

人天欢喜，更没纤尘起。高柳拂天天映水，一样青青如洗。  先生今日清闲，轻衫短杖悠然。

要看西山爽气，直来银锭桥边。

评：精彩全在“银锭桥边”四字。

破阵子 吾既选稼轩词廿首而为之说，今日复取其全集读之，觉其鹧鸪天徐衡仲抚赣惠琴不受一章，自为写照，极饶奇气。遗却未说，真遗珠也。因赋此章以见意云

月落青灯无语，日高窗影初移。洄溯精魂千载上，异代萧条一泪垂。吾狂说似谁。  已恨古人吾不见，后来更复难期。要识当年辛老子，千丈悬崖百丈溪。庚庚定自奇。

破阵子 前章既就，自诵一过，仍未见意，复成此阕

落落真成奇特，悠悠漫说清狂。千丈阴崖凌太古，百尺孤桐荫大荒。偏宜来凤凰。  应念楚辞山鬼，后来独立苍茫。孤愤一弹双泪堕，不和南风解愠章。先生敢自伤。

评：二章足见会心。意思相近，而后章为胜。

踏莎行 大雾中早行

天黯如铅，云寒似水。市声阗咽飞难起。衷怀悲感总无名，一身落漠人间世。  托钵朱门，挂单萧寺。何曾了得今生事。回首来路已茫茫，行行更入茫茫里。

评：“回首来路已茫茫，行行更入茫茫里”，如此写雾，便非无益之作。

浣溪沙

自着袈裟爱闭关。楞严一卷懒重翻。任教春去复春还。 南浦送君才几日，东家窥玉已三年。嫌他新月似眉弯。

评：上片古井不波，下片语笑嫣然，二者打叠一处，自有别致。嫌即爱也。

浣溪沙

久别依然似暂离。当春携手凤城西。碧云飘渺柳花飞。  一片心随流水远，四围山学翠眉低。不成又是隔年期。

评：义山神韵，末句尤是。

鹧鸪天 赠北河沿柳

九陌无尘静市声，红楼一角燕双轻。长条雨后留残照，飞絮风前并落英。  谁识我，此闲行。临流羞见鬓星星。可怜惟有河边树，曾伴先生客旧京。

评：煞拍才出柳树，结撰精巧来自感慨深沉。

金缕曲

一月二十五日大勇生日，作此寄之

生怕弦歌断。

听醉语，模糊心事，几人能辨？

天南地北倦游客，

共谁拥书说剑。

无端地、思谋一面。

剪烛西窗非易事，

最无着，旦昔成聚散。

失声笑，泪休泫。

尝忆踏歌冰雪岸。

话清奇，至今仍记，茗柯长短（1）。

谁道年华如健马（2），

暗尘渐侵素面。

年少事，狂飚一转。

我亦狂薄合坎壈，

虎头词，掩尽浅深憾。

休咄怪，加餐饭。

自注：（1）年少日受大勇影响入清人词境，尝记遇张惠言水调歌头五首，如饮冰花雪蕊，一见不忘，大学寒假归来，与大勇南湖散步，快论此词，如“长铲白木柄,劚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等句，二人皆赏爱不已，过目几能成诵，当彼之时，对诗词格律亦略开窍要。诚如《庖丁解牛》所说“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好诗好词，虽有格律，但给我们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2）大勇有句，渐感年华如健马，顿觉往事似前尘。

咏猫头鹰

当是黑猫插翅翔,无端小兽俨禽王.一天月色昏黄久,五夜歌声怨慕长.

诗向鸱鸮能混帐,友如蝙蝠惯骑墙.枭雄世有刘玄德,暗弱刘璋汝暗强.

有赠四首

一

龄官戏串牢坑里,阿Q人生天地间.得半生还当大乐,无多幻想要全删.

百年大狱千夫指,一片孤城万仞山.客子休嗟泥滑滑,河洲定有鸟关关.

血压三首

一

西川逐客更西征,只有头颅可代行.方诩心期秋水阔,忽惊血压海潮生.

戚忧贫贱平常事,衰病流徒未死情.三十万言书大笑,一行一句一天刑.

三

尔身虽在尔头亡,老作刑天梦一场.哀莫大于心不死,名曾羞与鬼争光.

馀生岂更毛锥误,世事难同血压伤.三十万言书说甚,为何力疾又周扬.

解晋途中与包于轨同铐,戏赠

牛鬼蛇神第几车,屡同回首望京华.曾经沧海难为泪,但到长城岂是家.

上有天知公道否,下无人溺死灰耶.相依相靠相狼狈,掣肘偕行一笑哈.

对镜三首

出狱初,同周婆上理发店,览镜大骇,不识镜中为谁.亦不识周婆何以未如叶生之妻,弃箕帚而遁也.仓猝成诗若干首,此其记得者.

一

人有至忧心郁结,身经百炼意难平.十年睽隔先生面,千里重逢异物惊.

最是风云龙虎日,不胜天地古今情.手提肝胆轮囷血,互对宵窗望到明.

二

近态狂奴未易摩,仙人岛上借吟哦.孙行者出火云洞,猪八戒过子母河.

天上星辰曾雹